• 2011-04-01

    故事

     我们讲了一个把死人丢进鱼塘喂鱼的故事。少年忽然开始流泪,黑暗侵入他的心,他被深深地打扰。今后,在他路过鱼塘,在他看到捕鱼,在他吃鱼时,这个故事就会跳出来,代表着成人世界所有的黑暗,向他袭来。此时此刻他和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望着蹿动的火苗,眼泪掉进火盆里,发出劈啪声。

  • 烟雾升腾,句子展开。

    世界在嘴巴的开合中朝内心

    打通一条路。

    关心、抒情、彼此凝视,

    在不知所措的时刻猛吸一口。

    烟头忽明忽暗,

    如同我们刚谈到的脆弱的事物。

    语调并不坚定,语气有所保留,

    心灵间的小径在就要交叉的当口

    节外生枝。

    烟雾在沉默中穿梭,

    句子在沉默中停滞。

    空气中有香烟未燃尽的味道,

    还有未被领会的词语。

    与二者同样晦暗不明的,

    是谈话者的表情。

    香烟燃尽,余音绕梁。

  • 2010-12-11

    大学生

    大学生一脸困惑

    或许是因为阴天

    一朵朵乌云垂降在头顶

    又或许黑板上的书写

    预示了命运的束缚

    有一天他们会陷入

    突然降临的激动

    再从彼此的凝视中认识到虚无

    但现在他们还不知道

    黑夜正将阴冷的风

    吹进他们的角落

  •     《黑暗托马》艰深又虚无,关于文字本身,经历过长时间的变异却保持不变,就像夜晚的夜晚,阴影的阴影,使目光与目光的对象混淆。

  • 2009-12-31

    杀猪记

    纳西人称为“杀年猪”的冬日宴会一般安排在十二月或来年一月举行。此时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苍蝇绝迹,鲜肉久存不坏。普通人家杀上一到三头猪,至少能吃半年。猪不仅是纳西人家最重要的肉类来源,更是一家人财富的象征。如果年猪肥得站不起来,猪的主人会感到很有面子。

    我们的主人和恒光,是丽江玉龙县拉市乡海南吉祥村的纳西族汉子,因排行老二、办事靠谱,人称二哥。二哥家这次要杀三头肥得不能走路的猪。

    杀猪前夜,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喜上眉梢。二哥掏出手机,给街坊邻里打电话,确认明早谁会来搭把手。一到这个季节,村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家杀猪,大家轮流互助,今天去你家杀,明天来我家杀。打完电话,二哥建议父亲老和今晚不要喂猪了,免得明天清理起大肠来不方便。老和生气地说:“死刑犯行刑前也要让他吃饱喝足,我们对猪也要讲人道!”随后,猪圈里传来猪儿欢快抢食的声音。我们让二哥明早杀猪前一定叫醒我们,二哥开玩笑说:“不用我来,猪会叫醒你们的。”

    杀猪当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支起大锅烧水。我们到的时候二哥的媳妇雪梅正忙着往锅下面的火塘里添柴。院子里早就摆好了一张长方形的矮木桌,上面干掉的血迹依稀可见,旁边是一只大圆木桶,木桶之大,足以用来泡澡。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时,我们跟随二哥及另外五条壮汉,带一根麻绳,推着二轮小车来到后院。二哥深入猪圈,将其中一头肥猪逼至墙角,敏捷地用绳子套住其脖颈下缘,猪开始没命地嚎叫,众人齐上,将猪拖上小车,押至前院,卸下,合力放倒在木桌上。肥猪叫声之惨烈,令人胆战心惊。二哥用绳子把猪嘴套住,使它既不能动弹,又不能叫唤。可怜猪儿未满一岁就已如此肥硕,马上就要成为我们的盘中餐。

    一切准备就绪,二哥拿出一把约三十厘米长、五厘米宽的弯柄尖刀,刀刃在刺眼的阳光下发出更加刺眼的光。我们提心吊胆地等待血花四溅的时刻到来。屠刀利落地刺入猪喉,几秒钟的停顿,血刷地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桌下的瓷盆里。二哥下刀位置准确,毫不拖泥带水,猪抽搐了几下就断了气。鲜红的猪血配上蔚蓝的天空,颜色浓烈、对比强烈,给人极大的视觉刺激。这一盆猪血稍后会用来浸泡经各种配料处理过的大米,制作纳西人喜爱的米灌肠。

    大家把烧开的水一桶桶倒进大木桶,猪头朝下推入桶内。这个刚才还拼命挣扎的动物现在毫无动静,我开始相信它真的死了。在场的人有的拿瓢,有的用碗,朝死猪身上浇烫水,那么多人一起给猪洗桑拿,场面有些滑稽。烫完前半个身子又烫后半个,等毛烫软了,再将猪拖回木桌,伴随着嚓嚓嚓的刮毛声,几个男人在冒着热气的阳光里忙得不可开交。这道工序耗时最长,最费力气。猪毛一点点被刮下来,一头白生生的肥猪毫无保留地躺在案板上。

    刮干净猪毛后,男人们将猪四脚朝天摆好,用刀在猪脖子上画一个圈,然后用手将猪头端平,顺时针方向使劲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血淋淋的猪头离颈。处理完猪头,顺着猪肚子一刀拉下去,小心翼翼把冒着热气的五脏六腑掏出,接着将两块肋骨割下来。纳西人喜欢将肋骨用盐腌制,挂起来风干,这就成了有名的腊排骨。望着被掏空的猪身,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刻,猪成为了猪肉。

    肋骨下了后,这猪就剩下肉和皮,平铺在木桌上。二哥撕下两大块嫩嫩的里脊肉,交给媳妇,这时我才注意到家里的女人早在一旁准备好了烧烤架。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香味四溢,现杀现吃的炭烤里脊真是香嫩无比。吃点烧烤稍作休息后,男人们又将猪肉对等地大卸十二块,一块块搬到堂屋里准备好的大簸箕里。猪腿稍后会成为火腿。两个男人低着头在一旁清洗猪大肠,用作米灌肠的肠衣。  

    不多久第二头猪也按照程序被宰杀了。大家停下来,享用午餐。新鲜的炒猪肝、白菜丸子、自家做的凉粉、从田里刚拔出来的各种蔬菜让我们大饱口福。吃完午饭,第三头猪也照章宰了,大伙都夸二哥家的猪体壮膘肥,养得好,二哥自然是乐不可支,立刻向我们传授养猪经验。

    说着话,亲朋好友就来做客吃晚饭了。男人带上一箱啤酒和几瓶大麦酒,女人买些水果饮料,花费不高却其乐融融。院子里摆了满满五张桌子,下午还在案板上的猪,现在已经变成了冒着热气的一碗碗大肉。男人们都坐下来举杯,女人们还不能歇下,穿梭在席间,不断给各个碗里加菜添饭。

    二哥家要连续请客三天,流水席,随到随吃,吃完马上换一拨人上桌。菜肴基本都是固定的几样,大肉、米灌肠、凉粉、酸辣鱼是必不可少的。好客的和家人让我们都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邀请他们明后天来做客,人越多越好。

    杀年猪是纳西人家的大事,整个家庭的财富、人缘、一年的生活境况都可以从中得到反映,同时寄托了质朴的纳西人对新一年的期望。对于我们这些“城里人”而言,杀年猪简直就像一部大片,带来各种感官刺激。目睹猪怎样从活猪到死猪再到猪肉,事物状态的改变令人大开眼界。当你明白了你吃的肉是怎么来的,这肉吃起来也就更放心、味道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