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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8
是如何
他俩无论往哪儿一站,看上去都是两小无猜的一对。其实未必那么单纯。至少猫猫的心思多得像沸水里的泡泡,只是她碰巧深到不露声色的城府以及生就的一脸无辜掩护了她。
比如有一次在一个艺术空间,那些好看不好看、年轻不年轻的姑娘都上来跟他搭腔,猫猫先是替他的好人缘而高兴,随即警惕地意识到“他是个红人”,以及这句话所蕴含的潜台词,一厢情愿地感觉受了大蒙蔽。特别是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姑娘径直从人群中朝他奔去,夸张地耳语数番,肆无忌惮地展示默契,令猫猫大为光火。定下神来将那女子细细打量,猫猫发现她除了一对姣好的屁股外并无其他值得艳羡之处,而猫猫自己的屁股就已足够姣好,如此这般权衡掂量,才慢慢宽下心来。
猫猫喜欢郑重其事地问他:“你爱我吗”,她以为他会像《局外人》里的莫索尔一样荒唐地答:“不知道,大概不爱吧”,可每次得到的竟然都是极为肯定的、同她的提问一样郑重其事的回答,这令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猫猫的这种怀疑并非具体地指向他,实际她相信世间有纯粹的一般的“爱”的本质,而她也真切地从他俩的关系中体会到了这种本质之爱,问题是当她同他谈论“爱”的时候,这个“爱”立刻变成一个抽象概念,猫猫并未意识到自己已将“爱”分了层次,当她言说的时候,她体会到的只是既无厚度也无深度的抽象物,这当然会令她不安。
不过猫猫也隐约意识到开口说话包含着某种必然的风险,这也是她烦恼时往往选择缄默不语的原因。她只需坐到他对面,望着他,将爱情那既苦又甜的重负传递到他眼中,他就会将她抱紧,一切便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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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2
洞
E频繁地照镜子,观察自己的牙齿。从中间向右数,上边第四颗和下边第五颗的位置是空的,牙龈深陷下去,形成暗红色的坑,中央是深褐色的疤,呈条状。两个坑基本在竖直方向相通,形成一个长形的洞,看上去曾流过很多血,很疼。E这么张着嘴看,用不了多久唾液就会流出来,于是她赶紧做吮吸的动作,感觉到唾液回流,还有凉飕飕的空气穿过口腔里的洞。虽然不疼,但她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疼,面部条件反射似的抽搐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前它们刚被拔除。
你几岁?23。
女医生盯着E,下巴回撤,脸上流露一种新近刚有的狐疑,眼镜无力地挂在鼻翼上,豚鼠一样又小又圆的眼睛从厚厚的镜片上方钻出来。E将脑袋坦然向右一偏,摆出一个早已习以为常的姿势,任她审查。女医生很快不再纠缠,低头看E的病历。
“请口腔外科拔除上4下5双侧牙。”
女医生拿起E的口腔全景片,起身,朝一名中年男医生走去。她一定是在向他说明E的来意,他回头瞟了一眼,拿起片子迎着阳光仔细端详,指指点点和她进行了简短的讨论。随后她走过来,让E躺下,嘱咐中年男医生准备麻药和器械。女医生突然换作一幅体贴的面孔,详细询问E的病史和身体现状,简要告知拔牙步骤,让E不要害怕。这个时候本来空旷的诊室里突然冒出好几名医生,同手捧麻药的中年男医生一道朝E涌来。E从他们好奇与跃跃欲试的表情中猜测他们是实习医生。
女医生接过麻醉针,和蔼地笑了笑。这笑容反令E极为不安,她挺起上半身,差点坐了起来。旁边围观的医生立刻抢着安慰她,叫她不要怕,乖乖躺下,有人还握了握她的手。“打麻药的时候会有些疼,上下各一针,挨过去就好了,拔牙反而不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概括出来就是这么个意思。E定了定神,重新躺好,闭上眼,等待针头刺入,同时为自己刚才如此的惊慌感到匪夷所思。消毒棉棒蘸过碘酒之后在右侧下牙床周围轻轻擦过,终于,E感觉到尖尖的金属物刺入她的口腔粘膜,刺破组织,慢慢探入牙龈深处。一阵钻心的疼,超过了她预先的估计。针头在足够深的地方停了下来,E清楚地感觉到液体缓缓注入下牙床,一阵隐约的麻木相伴而生。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下牙床与下嘴皮已经完全麻木了,E怀疑它们肿得厉害。第二针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感觉非常怪,下牙床毫无知觉,而上牙床被剧痛侵蚀。很快,上牙床与上嘴皮也完全麻痹了。
几分钟过去,女医生用小镊子轻轻触碰E的牙床,在确定它们完全没有感觉之后,真正的重头戏开始。E睁眼看了看,实习医生们关切地注视她的牙齿,嘴里谈论着对牙位与分牙龈,片刻之后她感觉到钳子一样的东西紧捏住她的一颗下牙,左右轻微摇晃着,使劲往外拔。E叫出了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她感觉到了牙齿与牙床彻底脱离的瞬间,毫无痛感,空余心悸。在大家的抚慰声中,这个过程重演了一遍,一颗上牙摆脱了母体。女医生敏捷地将两团纱布塞进E口中,对准创面,让E紧紧咬住。“咬紧,别动,一个小时以后轻轻吐出。24小时内不要漱口刷牙,用左侧咀嚼食物,不要吃烫的东西。不要吐唾和舔伤口,一天内唾液中伴有淡红血水属正常现象,如有大量鲜血和血块产生应立即到医院止血。一周后再来拔除左侧两颗牙。现在你可以走了。”
E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吐出纱布团后起身回家。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依旧没有痛感,之后麻醉完全散尽,她感觉到伤口迟到的创痛,却没有想象的严重。她不停地照镜子,显得忧心忡忡,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忆拔牙的情景。她认为牙医这个行当很不容易却也很得意,可以目睹那么多人的怯懦与痛苦。她忽然意识到整个过程中只有那名中年男医生没有对自己讲过一句话,E回想起他那对人、对事都没什么兴趣的表情,一厢情愿地猜测他富于幻想,时刻都在咀嚼内心的欢乐。
她严格遵照医嘱,祈祷24小时能飞速度过。
在下一个拔牙的早晨到来之前,口腔里的这个洞成了她生活的重心,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它,揣摸它,与它进行无言的交流。她甚至从它裸露而毫无戒备的外表里参出了她正体会着的那些孤独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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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2
飞机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道旁飞快后撤的引航灯可以证明它正努力攫取加速度。灯与灯间的距离被时间压缩,一个个独立的灯泡忽然在另一个物体的运动中连成闪烁的线条,匆忙穿越夜色,曲曲弯弯荡漾在半空。机身的振颤渐渐加剧,这只人造的巨鸟昂起头,预备向着黑暗突围。我突然一阵激动,仿佛这飞行器成了我肉身的延续,将要替我施展勇气。飞机,引擎可是你的心脏?你发烫的金属躯壳里是不是热血奔涌?
飞机在与重力以及空气摩擦力的较量中渐渐占了上风,它小心翼翼同时雄心勃勃地向上升腾,左右摇晃着,维持动态的平衡。随着机身的倾仰,机翼与地平面形成的夹角不停改变大小,华丽的眩晕感充斥整个苍穹。飞机飞得够高却又不太高,我看到脚下的城市在闪耀。众多光源亮度不一,分布不均,脚踏地面的时候并不会注意它们有无关联,而此刻,当我在空中清晰地看见它们的全貌,便不由自主地将彼此分散的位置相连,于是若有若无的图案显现在地表。我忽然想起地理课本上的星座分布图,急忙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刹时坠入困惑的云团。上面,下面,究竟哪一重才是天?人类活动是不是时刻都在无意识地摹状自然?
飞机呀,我第一次见识了你铿锵的,不下坠的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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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2
精选
我喜欢音乐,经常在认真聆听之后自己制造精选。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有提纯的需求,事实上我喜欢庞杂——各种类型、风格填满硬盘,会有得胜的喜悦,会觉得优越。我的精选是“当下”心情的表征。自己无法直接用音符转述内心,便转而做现成品的筛编。这种工作的难易程度恰到好处,能够完成,但要费点劲,因此有得胜的喜悦,觉得更加优越。
我选音乐的目标是:整体与心境契合,浑然一体,起伏有致,兴味盎然。具体编排时的参考标准有:相邻曲目的器乐、调性、节奏、氛围的相似或相异,构成承接、递进或转折关系。靠内部感觉调度外部积累,化他人之物如同己出。
我弄了一张精选送给心上人。
那天我们在一辆宽敞的中巴里听这张盘。天将黑未黑,容易催生额外的感觉,我们很快便抱在一起欣赏,目光频繁地交流,彼此露出赞许的神色。
嗯,真美,相当不错!
由于我对曲目了如指掌,加上生来对律动的敏感,遇到漂亮的副歌或者节奏突变的桥段就情不自禁唱起来。精准地咬合每一处切分,享受得胜的喜悦。他一定是被我这种敏锐的才能所感动,目光里流露灰蒙蒙的温柔。后来我对某件乐器是如何加入到乐曲中的那个瞬间产生了兴趣,底鼓的第一声重击、吉他的第一束扫弦都让我情不自禁瞪大眼。我流连于每个这样的刹那,感觉有东西延宕在节拍之外,就像卡尔维诺的“时间零”,一个特殊的时值突然获得了无限解读的空间。有时候我的记忆力让我预见到这类时刻的来临,我便力图精确地以动作同步做出反应。我会突然在他脸上亲一下,或者按节奏拍打他的脊背。他饶有兴味地欣赏我的亦动亦静,约摸着在恰当的时候朝我屁股上戳一指头。渐渐地,旋律于我不再有吸引力,我转而捕捉那些出其不意、昙花一现的声响。比如kammerflimmer kollektief的这首“lichterloh”,到了第3分18秒的时候会有一声孩童的叫喊响起,(这是我后来从播放器的显示窗口上得知的)为了能准确捕捉到它,我将曲子重播了好多遍。他最后也被感染了,默契地与我排练数次,最后我们终于丝毫不差地在叫喊响起的瞬间击掌成功。我们互相奖赏了一个长长的吻。
我们喜欢沉湎于不合情理的爱好中,赢得荒诞的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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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2
昌平路78号
昌平路不在北京,在上海。
出租车停下,捎来艺术家和秋夜八点钟。眼前长形的建筑灯火通明,一扇扇巨幅落地窗泄露了内部的辉煌。我迟疑,轻轻推开橘红色的大门,看见酒、画、装置,还有衣着合度的人。同去的男子几乎在跨进门槛的同时就获得热烈欢迎,寒暄按照预设好的方式默契开始。我侧身走开,观察这令人目眩的场地。这里很阔大,然而一件又一件企图令人惊叹的视觉作品以及来往穿梭的人群将每一寸空间填满,一股不知所措感油然而生。我向那个熟悉的男子张望,仿佛想从他那儿得到点安慰或者解释,可他仍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谈笑间右手无意识地抚弄挎在腰间的相机。那个姿势,他保持了整个晚上。
我转过脸,目光犹豫地在房间里穿行,最终停留在展厅中央一块地板上。那里立着一片像是用极薄的铁片打成的小人,每个十余厘米高,规则地站成方形队列。它们有着镂空的身体,形态各异,纤细而精致,舒展的姿势凝固下运动的瞬间。我观望良久,忽然发现小人位置不同,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数量也不同,有的只有一个影子,有的两个,还有的有三个——一定是四周精心布陈的光源造成了奇幻的效果。在这些小人帮我打发掉大段时光之后,好奇心无可救药地离我而去,我走出展厅,感到无所事事,甚至还有些孤独。
我从外面朝里凝视。说话的男子已经不知第几次变换了位置和交谈对象,或许话题也已更改数回,唯一没变的是不知疲倦的表情。他突然四下里望了一遭,像是在找什么,我下意识地朝旁边躲了躲,压低身子,而他却径直朝酒水供应处走去。我先是感到如释重负,随后有些失望。我跟着他朝酒柜走去,步调一致,他停下,我也停下,我们之间正好隔着橘红色大门。我靠在门边,从两扇门页中间望出去,看到他背对着我,重又开始谈话。接下来的时间他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令我关心的物体。可是总有人走过来关上这道门,似乎是在维持某种属于空间内部的秘密。这个举动险些激怒了我。我忽然想给他发短信,让他出来,跟我呆在一起,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告诉他我得离开一会儿,去见一个老友。他应该是感觉到手机的震动,左手伸进裤兜,熟练地掏出通讯工具,阅读完毕后快速按动手机按键,不出十秒,震动传到我这里,他说好的,我们一会儿见。
其实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坐在门外看着他,直到睡了过去。









